Saturday, December 14, 2013

B

如果要藉由一個城市的人來認識那個城市的話,那麼透過B所認識的北京,同樣有著喜怒哀樂,卻無關乎政治歷史文化。一個大院裡長大的北京人不可能全然不知道這些,但是他從不主動談論。可若一但認真說出意見,就往往非常可信。
談論到黨的時候,他會說:「你們以為他們收錢貪污就啥都不懂?很傻嗎?可你們不知道,這幫人都很厲害,他們非常懂,也非常專業!」通常到這個時候,喝的也不少了。
「是,他們很懂,很專業,那很好,我們就是要和這些的人合作啊!」
B皺著眉頭:「關鍵是,這幫人很壞,尤其文化部的人更壞,我的公司以前和他們打過交道,我知道。」他就算沒直說,這其實是道德問題。
「但若是合作,我們可以在過程中做些我們想做,並且是好的事情嘛,不是嗎?」
「不,你還不明白,你玩不過他們的,他們實在太陰狠。」然後大家就都閉嘴了,沒人接茬,各自想像他們如何陰狠的種種模樣。
B的反應強烈,超出這城市一般的同年齡人。家族長輩過往的歷史遭遇,加深他對官僚的反感,然而大多數人面對過往的不堪,不論選擇無視或遺忘,都少有人像他一般毫不考慮以人脈關係爭取利益。回國十多年來,他既虛無又享樂,工作以外只有酒精,對於車子、房子這類的尋常追求並無興趣。喝酒的習慣也在相似的家庭背景之外,撮合了他與S間持續不算短的感情。他們因為在酒吧雙雙喝醉而相遇,也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一部分影子。他們於是在朋友眼中,成為海歸白領、純然追求物質享樂的官富二代、標新立異的文藝范兒之外,一種不常見的典型:不重視時尚,不看國內的電影和電視,性格純真,愛說也愛聽無厘頭笑話,有點鬼靈精怪的七零後男女。
和B一樣,但因為是女孩,消瘦的身軀連接上修長的四肢,穿著緊身牛仔褲的臀部線條雖不明顯,走起路來卻有著難得的輕盈靈動,像貓。S愛貓,家裡三隻都是路上收養的,共同生活在六十平米的單位公寓裡。B說,S有時會吃貓餅乾,當做零食,也是試吃,為了確認品質。
「我們家從來不吃B牌的,有時也吃F牌的,但大多都吃M牌的。」
「M牌的?沒聽說過。」
「要不你試試?」S一本正經。
貓之外就是美劇,從不討論音樂,卻經常出現在搖滾樂隊的演出現場。寂寞夏日復出那會兒,B老遠跑到海淀去看,S剛巧那晚跟去,居然發現自己認識台上的主唱鄧斐。
「啊,老鄧,老鄧,快十年沒見了都。」手指舞台興奮地跳著。
B無語,表情似在思索或許這個鄧斐正是S的前任。但三個人的樂隊,卻非龐克般的簡單鬧騰。鄧斐身兼合成器和鼓機,與吉他手分立舞台兩側,鼓手正中,奮力擊打少見的反拍切分節奏。而鄧斐顯然是一團領導,沈穩地操控各種器材之餘,平靜地訴說北漂樂人特有的自省。或是正因為氣氛太過靜謐,唱的又是中文,後面幾個老外的表情茫然,和舞台前搖頭晃腦的十數個黑影形成對比。兩人灌下了幾瓶啤酒,沒有交談,藍綠紅色的燈光照亮他們木然的神情,睜眼望向舞台,似陶醉似思索。十年過去了,從混亂的世紀之交走入冷眼旁觀的鬧騰,至少還有彼此的存在多少能有些許寬慰。
離散場,B在門前小攤買走全部的樂隊新發行專輯CD,說是要送給公司同事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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